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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4月22日 星期一

我為何支持拒買與退票<囍宴>

 


先為還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人說明一下。華文音樂劇(以下簡稱公司)引進的百老匯<囍宴>音樂劇,將在今年5/24-6/02演出,現在當然是已經在排練期。然而,昨日(2024/04/21)晚間,原貝斯手鄭乃涵(以下簡稱鄭)在臉書上Po了這篇文,基本上就是說這幾個月來都在等對方釐清合約,結果等啊等啊,結果再開排前夕就被對方單方面終止合作。


詳細過程請大家參見當事人自己的說法。當然,公司有公司的講法:


當然有各自表述的部分,但無論如何,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鄭與公司之間的委任關係,至少在某個時間點雙方都是認同的,因為在鄭Po文的當下,公司自己就把鄭的名字打在售票頁面上:

感謝吉米布蘭卡截圖,目前該網頁已更新

當然有很多細節要釐清,以及我也不是法律人,確實的法律判別標準我也沒資格說。這邊只就我知道的事情說明:
  1. 演職人員接案實務與終止合作之損失
  2. 合約與民事契約的關係
  3. 為什麼我支持拒買與退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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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演職人員接案實務與終止合作之損失

首先是有人可能想說:演出都還沒開始,甚至排練都還沒開始,鄭有什麼損失?這一點,其實在賴佩霞辭演事件中就曾有很多說明,這邊就先來拜一下榮耀基金會執行長孫大大(毛毛)的文章

 強烈建議看看原文,但如果想要懶人包的話,最簡單的想法就是:你旅館當天取消訂房幾乎是不退費吧?因為旅館也不可能瞬間拿這個房間去賣另一個人,它就是損失了一個房間的收入。

演職人員也是,他答應你這個演出時,就是要把這幾個月的演出機會通通推掉;而你現在終止合作,他也不可能把這些演出收入找回來。

所以,不是只是開演與否、開排與否的問題,是機會成本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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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合約與民事契約的關係

接著有人會說:啊沒辦法,合約就還沒有簽啊!不得不說,這個招一直也來也確實很多團體在用(不限於表演藝術),就合約一直拖拖拖,這樣你到時候出事就沒有合約了。

這邊要跟大家說明一下,民事上的"契約",是雙方意思表示一致就成立囉!參見民153


換言之,只要雙方都表示"同意",契約就成立了。合約只是證明這個"同意"的一種方式而已,但不是唯一的方式,通聯記錄等等都有可能作為佐證。

而在此例中,有一個目前比較有爭議的事情是:把鄭的名字放在劇組名單上公告,構成這個意思表示嗎?我不知道法律上怎麼判,但就業界實務而言,實在很難想像不是。

畢竟,你都跟我談合約了,也談Pay了,也敲我時間了,還把我名字放到劇組上詔告天下說我要演這檔(從而我根本不可能去談其他演出),然後跟我說這不表示要跟我合作?

說不太過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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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為什麼我支持拒買與退票

最後說明一下為什麼我支持拒買與退票。首先,華文音樂劇的爭議也不是第一次了,上一次<夢幻愛程>偷換卡司還不給退票,後來是靠群眾力量才解決。這邊就不無限上綱到消保法之類的,但就與觀眾的信任關係上就已經不OK。

然後現在變成是對工作人員的信任關係。


說來諷刺,該公司自許說要推動音樂劇產業,但若真是如此,我們就不應該支持一個會摧毀與消費者、與勞方互信的公司,這只會讓我們離產業越來越遠,不論是從消費面或從供給面。

這是為什麼我支持拒買與退票。不用擔心會傷害到演職人員,因為演員拿的是定額演出費,跟票房無關,演一場就是一場的錢,票房收入多寡是公司的事。

如果你同意要支持台灣航空業的健全發展,便有理由支持機師與空姐的罷工的話,那我想你也會同意,要支持台灣表演藝術的健全發展,便有理由支持類似的抵制。

畢竟,支持藝術,要先從支持"人"開始,不論是演職人員還是消費者。

「大人啊,請您善待這群伶人,不可怠慢。因為他們是這時代的縮影」──莎士比亞



2020年12月17日 星期四

停演有多慘?堪比婚宴賓客蒸發

相信有在關注台灣表演藝術圈的朋友應該都已經知道了:由於莫斯科芭蕾舞團團員確診,其在台北國家戲劇院的演出取消,館內實施消毒,連帶讓在實驗劇場(同樣位於國家戲劇院內)的C Musical焢肉遇見你」音樂劇被迫取消。在疫情當前的今天,紐約百老匯倫敦西區重啟都還遙遙無期,任何一場演出都是彌足珍貴的,停演當然也更加令人遺憾。

當前有許多關於各部會部門乃至於公司團體在此次事件上功過得失的討論,本文無意對此發表看法。畢竟,這其中牽涉太多筆者無法得知的風險控管等考量,不宜在未充分得知相關資訊下進行評斷。但可以確定的是,C Musical在此次事件上,是純粹被流彈炸到的權益受損方,這一點相信是沒有疑義的。

因此本文只想藉此機會,來討論一下這個「權益受損」,到底是個什麼受損法?停演對表演團隊的影響,到底有多大?

* * *

為了要說明這件事情,我們得先來了解一下一個「演出」大致的製作流程。這要從場地開始說起。

以2020/12/17首演的焢肉遇見你」為例,這個場地的申請是在前一年的八月就要申請了,也就是一年半前,而且是要評選的,不是申請了就會上。申請的各種流程這邊就先略過,我們就先假設演出前一年,順利申請上。

這個時候,就要開始付場租訂金了。場租的金額細節是公開資料,大家可以看這裡,細節就不贅述,在此只要知道,對一個演出而言,團隊在一年多以前,就已經要開始壓錢進去,萬等級的錢。

那總共會壓多少呢?這個很看各製作的狀況,但有一個相對簡單的估算方法。如果你相信「在台灣做戲賺不了什麼錢」的話,那你基本可以用一個製作的總票房當作它總投入金額的估計值。

焢肉遇見你」為例,筆者來不及在宣布停演前看票圖銷售狀況,但可以確定的是多數票為$800,所以就以票價$800,150席觀眾席估計。焢肉遇見你」演出12/17-26共九場,全部完售的總金額是1,080,000;就算是七成票房,也有個756,000,我們就算75萬好了。

也就是說,你從演出的一年前開始陸陸續續壓錢進去,總共壓75萬進去,然後就在那邊被卡死一年,祈禱演出完後回收。

換言之,中小型團隊在面對的,是每檔製作都是個近百萬等級的錢,卡在那裡卡一年的狀況。

以上還沒討論通常演出完後,要花一個月才會拿到票款,補助款可能要更久的狀況。更不討論如果同時要跑好幾個製作的時候,這幾百萬的資金周轉要怎麼處理。

* * *

然後,停演了。我們來看看這個影響會怎樣。

焢肉遇見你」的例子中,被停演的是12/17-20的四場演出,也就是全部九場中快一半的場次(其中還包括相對好賣票的周末場)。照前面的七成票房算法,這就是336,000的收入就這樣蒸發。

你會說:啊可是停演了四場,不是也會少一些支出?這是沒有錯,但問題是有很多支出是不會隨著場次減少等比例減少的。隨意舉例:

  • 演出前的排練場地租借與排練費用,以及相關的行銷費用。
  • 所有舞台、道具、服裝等製作費用(總不能剩一半場次就做半套服裝吧)
  • 所有音響燈光器材的租借費用(12/17首演當天宣布停演,但器材可是12/14就租進來開始用了,而且還是得繼續用到12/26)
  • 以及所有劇團經常性的營運費用,如行政人員的支出、辦公室租借等等
以上這些,都不是會隨著少幾場而等比例減少的。這些費用,原本要靠九場的演出平均之付掉,現在硬生生的只剩一半的場次收入去頂。

一個簡單的想像方式是:想像你的喜宴,喜宴當天突然有快一半的賓客說不來了。就算飯店很好心的說那就收一半桌子起來,少收你一半的桌錢,但是你那些印喜帖、訂喜餅、現場布置、新秘、主持人、婚紗等等的費用,通通都沒有減少啊!

這就是團隊停演所面對的現況:勘比婚宴賓客蒸發。你卡了一年的錢,本來預期兌現的收入蒸發,支出還沒怎麼減少。

* * *

事實上,可能比婚宴賓客蒸發還更慘一點,因為還有一些隱性的損失,是無法估計的。

最直接的是,原本後面五場演出,可以靠前面四場演出所造成的口碑效應去拉票房,但現在後五場突然變前五場了,這其中的潛在票房損失無法估計。

更長遠看來,表演藝術是體驗經濟,多一個人來體驗,就是多一個未來可能會回流的觀眾來源。少一場演出,就是少一整場觀眾的體驗人口,對團隊未來後續的發展,也會有所影響。

綜以上,停演對團隊而言,就是個比婚宴賓客蒸發還嚴峻的狀況。大家都不希望自己喜宴直接蒸發一半的賓客,當然也更不會希望停演這種事情發生。

我們無法預期疫情到底會延燒到什麼時候,也無法預期會不會還有類似的狀況發生(拜託不要)。但無論如何,即使是全世界少數還能持續現場演出的台灣,表演藝術團隊的困境也仍然存在。任何一次的停演,除了被停演團隊的財務危機外,也包含了相關團隊是否會因此造成票房流失的隱憂。

只希望國人能夠持續關注防疫措施,並且在自我能力所及的範圍內,能多多支持一下,守護著現在全世界少有的現場演出的,台灣的表演藝術團隊們。

2020年12月3日 星期四

玫瑰的數字(一):我們對數學的想像是什麼?


距離<玫瑰的數字>首演(2020/11/14)也一段時間了,從開始作田調(2019/10/27)到讀劇(2020/02/10)到首演,這個30分鐘的作品也是扎扎實實磨了一年。要感謝中華民國數學會的支持,以及台灣科學節提供我們首演的機會。

在此花點時間,把這個發展過程中釐清的諸多觀點,做個彙整。就從最關鍵的一點開始:

我們對數學的想像是什麼?

你在google圖片搜尋中打入"數學"兩個字,基本上跳出來的會是長這樣的東西:

一大堆密密麻麻的數字、符號、希臘字母等等。這大概是大眾對數學的想像。

而這點也反應在我們的各類媒體上。當想要呈現一個人很"數學"時,就會讓他寫一堆方程式,講一堆xyz,或著乾脆背個圓周率,把各種充滿"數學味"的符號塞好塞滿。

但這其實一點都不數學。對,這一點都不數學。

為了說明這件事情,還請大家回想一下高中時的數學學習歷程。如果你是相對數學成績沒那麼好的人,你大概會有過類似的經驗:解答上每個符號你都認得,用的每一個定理或性質你也都會背,但題目出來你要自己解,怎麼樣都解不出來。

奇怪了,如果這些符號等等的是數學,你不是都已經背的滾瓜爛熟了,為什麼還沒有拿一百分啊?

因為這些符號只是一種語言而已它只是拿來溝通想法的一套語言而已,不是數學的本體。

就像你認得很多中文字,不會讓你自動可以寫小說,寫作時的思緒才是寫作的本質,不是"字"。同理,如何去思考一個數學命題的本質,然後一步一步從A式論證到B式,這個思考的過程才是數學的本質,不是"式子"。

而很遺憾地,這恰恰是整個數學教育裡,最難教的一環。大部分的教學,尤其是班級教學,都僅止於能到把語言本身教完而已,還難有機會做任何思考性的教育。在這個狀況下,大眾多半都只會停留在被一堆嚇死人的符號唬得一愣一愣的,畢竟在沒有開始了解背後的思考邏輯前,這些符號都只是一堆火星文,你為了考試還只能把它們硬背下來。

結果就是,你時不時還會看到報章媒體報導下面這種6÷2(1+2) 等"數學"問題,大眾熱議一番,同一時間真正的數學人在一旁感到頭痛,"這只是一個敘述不清的語言問題,你們卻稱它是數學?"


就此觀點,要能夠做任何形式的數學推廣,勢必就要牽涉到數學思考的介紹,否則你實在很難去讓人對一個你完全無法理解的火星文感到興趣。

有沒有媒介做這方面的常識呢?有的。我舉一個我個人相當喜歡的例子。

數學少女是日本作家結城浩的一系列數學通識小說,披著輕小說的皮,但是內容其實非常紮實。當初我看的是這本費馬最後定理,認真的是費馬最後定理。作者非常驚人的,在繞過各種技術性細節的前提下,完全讓讀者可以跟上威爾斯證明背後的大架構是什麼。

"哇靠,原來背後的思考長這樣!"這是我當初看完時的感想。

而這就是我認為一個數學普及作品需要做到的效果:原來背後的思考長這樣!

- - -

然而比較可惜的是,在戲劇的層面,我們幾乎沒有看到這類的作品。大部分的作品,幾乎都是塞了一堆很"數學"的符號,但沒有任何數學思考。

如果僅止於想要製造"數學味",這樣做也許可以。

但如果你是真的想要普及數學,這樣做是遠遠不夠的,因為如果你如果只是塞一堆數學味,你頂多只是讓台上多一個數學宅,而人們並不會試圖去認同他所感興趣的東西。

這也是為什麼當初我這個科普系列的第一彈選擇南丁格爾的這個故事。它沒有太多嚇人的數學理論,但背後卻仍然有十足的數學思考在那邊。南丁格爾為何"選擇"畫那個圖,是有她研究方法的思考在那邊的。

在這邊要感謝當初讀劇時劇組的建議,尤其是顏志翔(飾霍爾)的建議,讓我們真的加了一首,貨真價實的思考歌,也就是第四首<探索數字背後的真實>,講述南丁格爾一步步做出玫瑰圖的過程。

這首歌在整個製作中至關重要。它證明了我們完全可以把"思考過程"這樣抽象的東西放到舞台上。

更重要的是,觀眾是完全可以接受的,連演出時那一地的小孩都可以接受。在一片"啊這樣做會嚇走觀眾"、"大家聽不懂啦"的疑慮中,我想這首歌證明了很多事情。

未來,我們會持續以這個方向努力,看能夠把科普戲劇這一塊做到什麼樣的程度。請繼續期待我們未來的作品。

2020年9月6日 星期日

陳家聲2人演唱會

嗨,大家好,這是海豹。好久沒在劇場以作曲的身份和大家見面了。

感謝大家來陳家聲2人演唱會。這是Raven的RESET,也是我的RESET。


2020年8月25日 星期二

茉娘(三)- 丟骰子的莉莉

基於最近創作上面臨到類似的瓶頸,趁我還記得時紀錄一下這個遊戲機制設計在劇本創作上的應用。

簡單來說,莉莉,是丟骰子丟出來的。

2020年5月12日 星期二

茉娘(二)- 關於創作的回饋與修改




對你沒有看錯,上面這個影片是關於遊戲設計的,我沒有貼錯。我前幾天剛好看到這個影片;我要從這個影片開始講關於茉娘創作歷程中最嚴峻的一關,以及關於設計的整體概念。

警告,本文內含嚴重劇透


2020年4月8日 星期三

茉娘(一)- 引言與<14 這世界到底怎麼了?>


之前有網友做了一個台灣音樂劇的排行表,有滿多人把茉娘放在很前面的位置。從茉娘首演開始,這部戲收到的回饋也非常的正面。

受到這樣的反響,一方面很開心,但另一方面,其實每次收到這樣的回饋,我壓力都很大。

因為<茉娘>對我來說,是超越我生命的存在。我還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它。

這個狀況其實之前就發生過很多次了。我的第一部公開演出的合唱作品<忘了我是誰>就是這樣:

這首編曲是2006年的作品,當時反應也是很好,但其實當下我完全不知道我自己到底做了什麼事情,只是把很多對音樂的第一直覺記下來而已。要我去做一個類似的東西,即便只是複製,我都不知道該怎麼作。

之後我花了很多年,很多年,才慢慢搞懂自己當初到底做了什麼事情,整個想法是什麼,想要達成什麼,效果是什麼,怎麼作到的。一直到2014的<我身騎白馬>,我才終於覺得我追上它了。


這過程真的超級無敵痛苦,因為你體內會一直不斷地有聲音對自己說,"媽的這以前你不就已經做出來了,為什麼現在卻不會?"

桌遊設計上的狀況也類似,我的第一款桌遊<我先走啦!>2012年就出來,但一直到2015年的<彼得潘遊戲>(也就是後來的<厄夜魔堡>)我才真的知道我自己在幹嘛。

而茉娘對我來說,是個更大更大更大的山在那裡。不管就劇本和音樂層面上,雖然有很多細節的技術層面的東西是我控制出來的,但是有很多最大方向的東西,是它直接找上我的,不在我能夠控制的範圍內。跟之前一樣,我甚至不是很確定我到底做了什麼。

它現在成為一個,我努力在追逐的影子,橫在遙遠的地方,而我甚至不知道它的形狀。

接下來會陸陸續續,有空的時候,有機緣的時候,把一些片段我能夠掌握的東西記下來。希望這一次,我能早一點追上它。

X X X

<14 這世界到底怎麼了?>對我自己來說是個很特殊的曲子。當時我剛結束北藝中心的創作工作坊不久,那時候被希文學長直接點出了缺乏情感導向面的問題。確實,我大多數的曲子,都是以羅列資訊,然後計算呈現方式,計算和聲與節奏色彩的方式,規劃出來的。

但這首不行。在這個全劇最後的最後,已經只留小傑一個人在台上,所有劇情資訊也幾乎都講完了,這首完全就是小傑的個人情感。我扎扎實實地,需要一個從情感面出發的作曲手法。

那時候是茉娘讀劇會前,劇本寫完了,到這首歌之前的曲子也都寫完了。我甚至破天荒的跟劇組說,最後的兩首歌我需要單獨處理,可能讀劇會出不來(跟海豹熟的人應該就清楚,這狀況真的破天荒。)

然後我做的事情是,在房間裡摔枕頭,摔了一整個下午。我在抓小傑最後萬念俱灰,把房間裡的東西都砸過一遍,甚至於近乎要逆天弒神的情緒。

最後的結果就是副歌第一句的那個七度大跳,上天你告訴我這!個世界怎麼了。這是我平常絕對禁止我自己寫的旋律線,在大跳之前已經有好幾個字卡在那裡,大跳本身還跨了整個換聲區,根本就是個和聲學會給你N個大叉叉的寫法。

但就是因為這個反人工的旋律線,小傑幾乎一定非得在這裡暴衝,把情緒爆出來。

有一些在錄音短版裡沒有出現的段落,也有許多類似的作法。舉例來說,中間有一段其他人逼問小傑後,到第二次副歌前,小傑有一段非常多字、旋律線非常緊、節奏非常碎的段落,他幾乎會造成一種,在溺水中掙扎,偶而才能探出水面換口氣的效果。那是在層層逼問下,勉強抵抗著的小傑。

總之,這首歌在很大層面上,是把古典的各種安全問題都先放一邊,把旋律線往一個人崩潰的極限,情緒的極限去寫,完全從角色的狀態出發。

有興趣的人,4/12的音樂會有完整的版本。現場觀眾人數不多,大家可以自行評估一下疫情狀況前往。


備註一:當然除了摔枕頭以外,還是有很多地方是後面設計出來的。舉例來說,由於這首歌的狀況,小傑勢必是情緒一路推到天邊,我沒辦法給這首歌一個善終。這就是為什麼最後必須要由兩位茉娘殺進來,用一個非常緊的11和弦結束。畢竟這裡給個終止式也不對,回到主和弦也不對,硬的剪掉更不對。

備註二:這首歌(以及再後面的<仰望星空>)最後好像是在讀劇會前的幾天出來了,在此向把這首歌直接吃下來的演員們大鞠躬。

備註三:實際演出時,超強音控蔡鴻霖甚至為了這首歌製造了一個非常特殊的效果。這首歌的實際演出版本,最開頭有所有其他演員的背景雜音漸漸變大,把小傑淹沒到崩潰的效果。鴻霖他把這個效果完全進化了,如果在場上從小傑的位置出去,他會聽見其他演員的聲音,從比較遠的喇叭慢慢逼近到比較近的喇叭,最後把自己壓扁。超猛的!

備註四:最後一個其實我到現在都還一直在斟酌的地方。在演出版本裡,中間段落所有人的質問,最後是以兩個茉娘的這一句收住:

大家,好了嗎?

但其實我原本寫的時候,茉娘們收住的那句話是:

我看你其實只是想擺脫我們吧?

然後小傑狂吼。

正式版本我們沒有選擇這麼做,是因為這樣的話,會在這裡有在殺出一個議題,算是讓結尾比較乾淨的選擇。

但小傑究竟有沒有這個念頭?我相信是有的。我相信所有人,都是有的。

那會變成小傑最後對自己的道德質問。我真的有想幫助人嗎?我真的有想善良嗎?還是我只是想讓自己舒服一點而已?

問心無愧這句話,真的有這麼純粹嗎?



2020年3月13日 星期五

你的表藝朋友們到底吃土成什麼樣子?


依據2019年兩廳院售票系統數據報告,台灣每人每年平均藝文消費大概50元出頭(我沒有少打一個零),所以老實說我很懷疑有多少人注意到以下這些事情:

然後別說台灣反應過度,因為連紐約百老匯都決定關門一個月。簡言之,你如果身邊有表演藝術工作者的朋友,他極有可能正在吃土。

但究竟有多吃土呢?

我們先來看看總體層面的問題。2003年SARS時,就文化部統計,整個表演藝術類的營業額較前期跌了15%。

15%是什麼意思呢?依據2019年兩廳院售票系統數據報告,2018年兩廳院售票系統的總產值約12億,12億的15%是1.8億,所以就是1.8億會直接蒸發。這還只算兩廳院售票系統的部分。

以上還不考慮近年來由於有台中國家歌劇院以及高雄衛武營等大場館的開幕,大型演出增加,從而大型被取消的演出被增加的可能性。也還沒考慮由於社群網路的發展,造成更進一步的群眾恐慌,從而導致的消費意願降低,這部分也無從估計。

但總之,有幾個億,會直接從表演藝術產業裡蒸發。

那你會說,15%看起來也還好嘛,就算到20%,那也就是薪水打八折,還能過吧?

問題是,表演藝術工作者的酬勞,不是這樣算的。表演者多半是拿排練費與演出費,也就是"站在場上"(排練場或舞台上)才有錢。所以演出取消,不是打幾折的問題,是直接歸零。

你會說,那難道劇團樂團不能先支應一下嗎?很抱歉,你也不能把劇團樂團這些表演藝術團體當成公司來看。大部分的表藝團體,說實在也只是一群表演藝術工作者的集合體,他們平常可能演出前一年要先墊場地費,表演過程中自己墊各種支出費用,一路撐到表演結束後一個月拿到票房,甚至一季後拿到補助款後才攤平。這之間別說是資產累積,能夠拚到個資產不遞減就偷笑了。

而當疫情來,常態性的支出照付,回收不知道在哪。

講簡單一點,這是一群本來就沒有什麼資產累積的族群,在放無薪假,而且是老闆跟員工一起放,一起吃土。

那你會說,啊疫情過去後,多辦幾場演出賺回來就好啦?

先別說演出本身能不能賺錢(通常都很難),就算能好了,你也沒有辦法多辦幾場,畢竟全台灣就這麼多場館,每個場館每天就是一場演出,這個數字是不會變多的。這可不是生產線你可以多按幾次生產,只要場館數量是恆定的,演出總量就無法增加。

也就是說,就算想要下半年努力一點賺回來,也不知道從何賺起,更別提到底撐不撐得到下半年了。

就是如此的吃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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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說了這麼多,要怎麼作才能幫助你吃土的朋友們呢?

個人認為,其實威力最強大的,是開始思考下半年如何超越現行場館限制,製造替代性的演出機會。如上所述,表藝工作者現在的問題,在於生產線直接被砍,之後還沒辦法造更多生產線補回來。所以,有沒有可能創造任何形式的非典型場地,甚至是數位演出的機會?這是我覺得最系統性可以思考的方向。

當然,如果以上太複雜了,那你總是有個簡單一點的支援方法:

下半年,就多進一次劇場吧!在這平均每人每年藝文消費50元的世界,我們如果能讓他變成100元,那也許,就能解決很多問題,例如吃土。


2019年3月8日 星期五

關於遊戲與戲劇中的觀眾差異 - 從<還願>談起


最近赤燭的還願大紅大紫,紅到國外直播主一陣哇哇叫,連陳其邁都跳下來變成國內首位直播玩遊戲的政治人物(雖然看起來被自己人嚇到的比例為高)。海豹很榮幸在這款遊戲下架之前有買到,當然要跟風一波了。

不過才玩到一半,就看到東默農評還願故事問題的這一篇:
https://www.domorenovel.com/2019/02/devotion.html

身為同時有在做遊戲設計也有在做劇場的人,看了以後說實在話有一百萬句話想說,但還是先忍著性子把遊戲先玩完再評論。現在,海豹把遊戲玩完了,可以來講了。

先說,並不是全篇我都不同意的。舉例來說,看到最後的收尾方式時,我跟我老婆同時吶喊"WHY!?!?"實在不能理解為何要採取這樣的結尾方式,說開放結尾也不是真的開放結尾,說要引導至某種結局曲線也不太確定到底要帶玩家往哪裡走,最後就變成一種..."蛤!?"的感覺。

但,對於整篇文章,我有一個核心的大議題想說。


2018年12月25日 星期二

寫在<茉娘>之後


如果要我說在這個過程中我學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那應該是:不要覺得自己的心不會受傷,也不要覺得自己不會讓別人的心受傷。

我們的成長環境中,對於心理健康的教育,實在太少太少。我的成長背景,促使我基本上是用一種硬吞硬幹的方式在面對這個世界,"我應該夠堅強,不會受傷。"甚至於對於會讓自己受傷,或甚至有可能受傷這件事情,本身就存在罪惡感。

對於怎麼保護自己,以及保護其他人,我們真的所知太少。我們社會可以理解再堅強的人都會得皮肉傷,但卻不見得可以全然接受,再堅強的人,心也會受傷。

茉娘,帶我正視了這一點。

我極其幸運,是在一個相對很安全的狀況下中了這一拳。很幸運(也很不幸地),我在近期看著我一位友人的病史,以至於我在異樣開始時,幾乎是在第一時間意識到事情不對,在第一時間接受這件事情,然後在第一時間求援,並且有足夠的資源在身邊,以及整個劇組的包容。

我知道,不是所有人都這麼幸運。

要感謝太多太多的人,陪著我撐過這一程,並且在這個過程中成長。


其次是,去擁抱這個世界的多樣性。

<茉娘>大致是海豹這三十幾年歲月全部一口氣倒出來的結果。在整個劇組工作乃至於讀劇會的過程中,對於劇本看法的各種分歧,也同時反映出了每個人的不同觀點,不管是對於戲劇,對於正義,或是對於人生。

絕對,絕對有那麼一百萬次,會覺得:
為什麼要覺得我的想法很奇怪?
為什麼大家的想法跟我是不一樣的?
難道我過去的認知真的這麼錯嗎?
然後發現:
要在這之間相信人性本善
比我想像的還難

接下來花了很久很久的時間,在很多人的幫助下,慢慢去相信,慢慢"真實的"去相信,去找到,這多元世界觀點下,一切紛紛擾擾背後的,光與善。


其三是,我們真的太習慣,被給予答案。

在這個資訊越來越爆炸的社會,我們真的太習慣每個問題,都能夠輕易地找到一個答案。我們已經習慣被"餵食",這一點不管在劇場內、遊戲中、學習上,都慢慢被反應出來。

問題是,世界上真正困難的問題,正是那些沒有答案的問題。而這些,也往往是最至關重要的問題。我們正在慢慢失去,面對這樣的問題的能力。

這世界,需要更多,思考的空間。

所以<茉娘>雖然經過了各種大改版,有一個核心概念,始終守到最後,那就是"不能給予答案"。看著每場演出後的討論,我想,這對於灰色地帶的堅持,是值得的。


對於一個創作者,有些作品是執行出來的,有些作品是試出來的。有些,則是求都求不來的。

<茉娘>計畫從2017年3月開始發起,前前後後也快兩年。當初就只是一個,長髮白衣女孩困於房內的畫面,在腦中浮現。

然後漸漸的理解到,這個本,我必須把它寫出來。那個白衣女孩的後面,有好多好多的生命的重量,正視著我。我無從閃躲、無從逃避。

這兩年中受到很多很多人的幫助,從一開始劇本的成形,一直到最後放上舞台上,那是太多太多生命力量的集合體。我實在無法一一唱名,只能一次叩首。

最後只希望,這個作品,能夠讓所有仰望星空的,我們,有那麼多一點點,多一點點的,繼續前行的勇氣。即使星空仍是一片黑暗,但依然,有光,在遠方。

海豹,下線。

2016年11月6日 星期日

音樂劇:Black Mary Poppins(日韓)



這次因研討會到韓國,所以順路去首爾朝聖一下,看了Kinky Boots和比較少人知道的Black Mary Poppins。音樂劇大環境我們被韓國完爆這件事這邊就不提了。Kinky Boots比較多人知道,這邊也就不提了。

本篇就專討論Black Mary Poppins(黑瑪莉,或譯悲慘滿人間)。先說大結論:

  • 相當值得一看的好戲,雖然還沒到我個人此生必看名單(註一)
  • 就音樂劇而言是有些問題
  • 個人覺得日版比韓版好看
我個人是前一天先線上看中文字幕日版,隔天現場看韓版(畢竟這劇語言障礙太大了)。以下會先講我個人對日韓兩版感想一致的部分,再提我對日韓兩版的比較。

註一:僅供參考,到本文寫完時,還存活在個人此生必看名單上的戲有 1. <Sleep No More> / 2. <Spring Awakening>Deaf West版本 / 3. <春琴>英國合拍劇場與日本世田谷公共劇場 / 4. <下雪了>莫斯科小丑劇場 / 5. <共同境地>高爾基劇院

2016年9月7日 星期三

關於音樂劇的故事 - A劇團阿卡巴萊 < Ace計畫 之 維基音樂劇 >


10/21-23 @ 大稻埕國際藝術節 - 思劇場
詳細演出與售票資訊請按此

毫無意外,萬無懸念,A劇團又來搞死我們自己了,這次是音樂劇大觀園,包含音樂劇的時代演進以及各地的音樂劇。在這邊只先小小廣告一件事情:

我們把最近百老匯很夯的某首曲子中文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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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知詳情,上面售票連結勇敢點進去喔!!

2016年8月20日 星期六

保重 - A劇團 < 尋找三藏 >

A劇團今年藝穗節的新製作<尋找三藏>第一周演出剛結束,很開心竹馬組的編曲<保重>獲得不少好評。在這邊我要來澄清一下,並趁機分享一些我編作曲上的理念。

因為這首歌在某種程度上來說,不算是我寫的。這首歌的credit,是作詞蕭文華的。


2016年8月10日 星期三

一個極盡瘋狂的實驗 - A劇團 < 尋找三藏 >



去年藝穗節A劇團搞了密室逃脫音樂劇。沒想到今年,我們又幹了更瘋狂的事情...

我們一直試圖在尋找阿卡貝拉音樂劇的可能性,從最開始2011年藝穗節的<尋找不理門>,到去年戲劇中的戲劇,密室逃脫<彼得潘遊戲>;到結合各地兒歌,給孩子們的<阿卡的兒歌大冒險>;乃至於到跟思劇場合作的,有沒有搞錯居然還玩傳統戲曲的<Ace計畫>。還有什麼?

這次,我們從設計群下手。我們跨出原有的不點+海豹組合,跟新的編劇、新的導演、新的音樂合作。

更精確地說,我們幹了以下這幾件事情:
  1. 首先,由四個編劇各寫一個小劇本
  2. 接著有兩個劇組,每個劇組有不同的導演跟演員。每個劇組會被分配到其中三份劇本,也就是說,有兩個劇本會在兩個劇組都演,會被以完全不同的方式呈現
  3. 如果嫌這還不夠的話,兩個劇組的音樂設計也是不一樣的:不點導的那組是由不讀書俱樂部的芯慈作曲,而我作曲的那組由Be劇團的彥霆導演。
結果就是我們要一次面對新的編劇、新的導演、新的音樂設計,搞到自己快吐血...

但是是值得的。

在第一次兩劇組會面順走後,我非常慶幸我們當初做了這個決定。這次的雙劇組製作,我們看見了很多阿卡音樂劇的可能性,不論就編劇、就導演、就音樂乃至於就演員上,不同的呈現方式,不同的批判,不同的觀照。

希望大家一起來看看,這些新的可能性。拜託大家要來,不然有人會生氣:



購票連結 ▶ http://goo.gl/0bXqoS
劇情介紹 ▶ https://goo.gl/HDbWBS

➢ 演出時間:每場 60 分鐘
8/18-19 19:00 青梅 ❀、20:30 竹馬 ♘
8/24-26 19:00 竹馬 ♘、20:30 青梅 ❀
 
➢ 票  價:每場 300 元
➠蒐集全套西遊 可享 2張500元 優惠
➠四人同行取經 可享 每張85折 優惠

2016年6月10日 星期五

關於傳承的故事 - A劇團阿卡巴萊 < 這一次,我們說傳承 >


A劇團每次都做一些搞死自己的事情 @@

故事是這樣開始的:我們在三月份的阿卡巴萊,開放觀眾投票六月份的阿卡巴萊是要走傳承(傳統戲曲、在地結合)或是創新(音樂劇、流行文化)。投票結果是傳承。

然後音樂總監當場就倒在地上了。


我就直接坦承,在我幫大湖愛樂編蘇三起解之前,我甚至不知道蘇三這個故事;對我個人而言,這些事物就是這麼遙遠。我們家導演不會台語,布袋戲對他也是一樣遙遠。整個劇組每個人或多或少,都跟這些事物,有著一段距離,而且大半是不太短的距離。

於是我們做了一系列龐大的學習過程:請人來辦講座,參加介紹課程,等等等等,試圖在這麼一個有限的時間裡面,去做一些初步的了解。

而這只是第一步。真正大的問題反而是:


這個故事要怎麼說?


2016年3月22日 星期二

阿卡巴萊@思劇場:關於創新與傳承


今年度A劇團思劇場合作,推出一季一次的阿卡巴萊系列。第一季邀請觀眾對第二季要以傳統文化的傳承,或是創新演出作為主題。結果傳承派勝出,將於6/4-5登場。

這個問題其實我一直放在心裡,特別是身為一個在創新的阿卡音樂劇到傳承的戲曲合唱系列都在做的人,這個議題其實是我在編作曲上一直重複遇到、重複被挑戰的癥結點。我並沒有把我的想法和劇組分享,因為這是我從我的工作、我的觀點、我的生命歷程上所歸結出來的答案,而每個人應該要有自己的答案。

以下是我的答案:比起傳承創新與否,我更在乎的是,我們是否因此更認識自己?


2016年1月15日 星期五

音樂劇:Spring Awakening, by Deaf West

感謝老婆挑了這一齣,又是部得大書特書的劇;不只因為劇,更是基於其背後的精神。


Deaf West Theatre
http://www.appledaily.com.tw/appledaily/article/headline/20160115/37012802/

Spring Awakening Musical原於2006年登百老匯,獲2007年東尼獎最佳音樂劇。本製作為2015年由Deaf West重製作,於原版本有非常巨大的差異。其最大的差異,在於手語劇場的使用。

先介紹一下Deaf West Theatre。1991年成立於加州,為美西第一個專業手語劇場,以服務失聰人士為初宗,"以手語劇場發揚手語文化... 進而將劇場推向另一個層次,不論是對一般或是失聰人士,對觀眾或是演員。"

Deaf West的演出包含一般與失聰演員,人聲與手語同步演出,進一步的將手語,以及失聰人士的才能搬上舞台。手語再不只是服務失聰觀眾,在螢幕左下角一個圈圈內的事情;它成為一種語言,一種符號,一種舞蹈,一種將劇場推向另一個層次的元素。


Spring Awakening by Deaf West
http://www.springawakeningthemusical.com/

此概念在這次的Spring Awakening Revival中獲得完整的展現。全劇全程手語,包含舞蹈都以手語編舞;換言之,如果你真的懂手語,你真的可以從頭"讀"到尾。更進一步的,這讓全劇的舞蹈多了一種力道,畢竟你是真的在舞蹈中"說"故事。

演員組合更進一步討論有聲與無聲世界,這是我最喜歡的設定。八位失聰演員(包含女主角Wendla和第二男主角Moritz)皆搭配一位一般演員"內心的聲音",同步翻譯手語,製造出一種"內心的話說不出來"的效果。配合在Spring Awakening更是完美,畢竟本劇本來就是在討論在社會體制下無法說出的,性啟蒙與各種慾望情緒。演員組的設定,充分呈現了這種壓抑,也進一步將這個概念擴張到失聰人士以及其他各種社會壓迫。此外,原劇設定在19世紀末,所以所有"本體"皆是穿當時的衣服,但"內心"卻是穿現代,甚至是搖滾風的服裝,把這個議題從過去連接到當代。更甚者,幾乎所有內心的聲音皆身兼樂手;在上面的片段影片中,你可以看到演出開始時,女主角的本體透過鏡子,將吉他交給他的內心。我相信這某種意義上代表著失聰人士內心中,仍然存在著那麼一個音樂的世界。

到這裡還不夠,導演進一步的使用這個設定,讓"內心"有著非常主動的地位。舉例來說,在一幕Moritz與他朋友母親的對話中,當朋友母親下場時,Moritz本體沒有動,但Moritz內心卻追了出去,很輕易就把"內心的渴望"與"社會制約下的現實"表達出來。全劇中也不斷的有本體和內心的對話,像是Wendla情竇初開時就和內心有各種互動,把各種糾結展現出來;Moritz要自殺時,槍甚至是由內心遞給他的。

他甚至把失聰人士的"聲音"也拿來使用。有好幾幕,導演直接讓失聰演員"講話";當然他們沒有辦法說話,只能發出無意義的高頻聲。但就是這個"想說但說不出來"的聲音,把很多情緒推展出來。

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Moritz要跟他爸爸說他當掉的一幕。導演在這一幕做了一個我可能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選擇:他讓Moritz的內心對本體說了聲加油後就下場了,全場剩下Moritz和他爸兩個失聰演員,在一個近乎全黑的舞台上,整段衝突只有手語跟字幕。手語的威力以及無聲的力量,在這一幕被完整的展現出來。我完全無法想像如果這一幕採用任何其他方式,是否可以達到這樣的效果。

"以手語劇場發揚手語文化... 進而將劇場推向另一個層次,不論是對一般或是失聰人士,對觀眾或是演員。"我想這一幕完全體現了這一點;不是去補償一個無聲的世界,而是去擁抱無聲的世界


創建世界的工程

其他還有非常非常多關於舞台與肢體上的精湛之處,在此就不加贅述。這部戲對我而言最大的衝擊,在於它所創建的世界。它將一個原本被視為"缺憾"的東西,在了解它的深度內涵後,成為一種可以被頌揚的工具。

我全然相信,不論是對於有聲或是無聲世界的觀眾,在看完這個製作後,他就被帶到另一個世界中。在哪裡,有些缺憾不再是缺憾,有些黑暗不再是黑暗。

"我想帶你到一個不同的世界,一個你沒看過的世界;而當你拜訪過這個世界後,你的世界會從此不同。"這是我在創作時不斷跟自己說的事情。

但實際上,又做了多少呢?




要永遠記得,劇場是在舞台上創建世界的工程,進而創造一個更好的世界

念茲在茲。








最後奉上劇組在Google Talk的訪談片段。

 

2014年6月30日 星期一

中文音樂劇的階段性里程碑 - 論天作之合MRT

圖片來源:天作之合劇場臉書專頁

等了這麼多年,我終於、終於遇到一場讓我真實感動的中文音樂劇。我在這場演出中,看見這些年台灣音樂劇發展的一個階段性總結,與下一個階段的起點。

回歸一種細緻

如果您對音樂劇的期待,是華麗的排場、酷炫帥的音樂與波瀾壯闊的故事,讓我必須對您說兩件事:一,這些在這齣戲裡都找不到;二,這也不是音樂劇的必要成分。

在很多層面,台灣的觀眾,乃至於許多台灣的"音樂劇"創作者,都受所謂的"巨型音樂劇(Mega Musical)"影響太深,包括某個讓一堆人歌劇音樂劇傻傻分不清楚的鬼故事。許多人對音樂劇的想像,就是華麗還要更華麗的歌、舞、劇(說實在這個名字也很奇怪)

這誤會著實有點大。追根究柢,音樂劇無論如何都是"戲劇",是對人性與生命的細緻觀照,將靈魂凝煉,達到比真實還要真實的感動。

我們經常忘了,在音樂劇的諸多娛樂性元素背後,它的宗旨仍舊是去好好地講一個故事,並傳遞一種真實的感動。再多酷炫帥的元素,都只是為了支持這件事情而存在。

我們也經常忘了,就算是在百老匯,"華麗"也不是個必要的存在。The Last Five Years、Once等等,有許許多多知名的音樂劇,他們都以一種玲瓏,去執行最根本的任務:好好的講好一個故事。

結果就是,我們經常地、經常地看到許多中文音樂劇製作,忙於安插歌曲與排場,而忽略了角色的建立、劇情的鋪陳,乃至於"說故事"這個根本的任務。

MRT對我而言最大的意義,就是回歸到這件事情上:好好地,說好一個故事。

這當然不是台灣第一次這類的嘗試,熟悉台灣音樂劇的人應該會立即聯想到曙光劇團的小情歌劇系列。很多層面上,MRT與小情歌劇有相當程度的相似性:共同創作、三個簡簡單單的小故事,etc.

但,它是第一次以這麼大的規模與完成度出現。

是的,它沒有甚麼太神來一筆的劇情、音樂、排場,就是三段簡簡單單的貼近人心的小故事。但這齣劇以一種虔敬,讓演員放手說這些故事,輔以剛好的音樂、剛好的襯托。

再加上演員功力的加持,它成為一齣,極具渲染力的音樂劇。

當然,這絕不是說這齣劇沒有缺點,個人就拿音樂部分簡單列舉一下:
  • Act 1 < 好久不見 > 的 < 再見,再不相見 > 初次在男女主角衝突中出現時的處理有些問題,曲子聽起來像是分手的悲歌而非一首衝突的歌。個人覺得這是目前中文音樂劇裡普遍存在的問題:我們對負面情緒的掌握還不太好,經常如吵架、躊躇、忌妒等等的歌,聽起來都跟分手悲歌很像。這或許與我們的流行音樂市場也有關係。
  • Act 2 < 交界 > 的歌曲在劇中功能性不大,不至於到扣分,但也沒有提供足夠的支持,絕大部份都是靠演員的演技在帶。一些"自我旁白"型的歌詞也有些許尷尬,需要再修飾。
  • Act 3 < 末班車 > 歌曲的聲線需要再調整,最主要的原因在於兩位角色的高齡設定,但聲線卻強迫演員回歸年輕的聲音,於是每次唱歌時,角色年齡設定就會破功。民歌式旋律的選用倒是為建立時代觀加了很多分。
  • 另外沒有現場樂手以及音響的關係,導致進歌點都略嫌兇,有種被撞一下的感覺。當然這有可能與我坐的位置有關係就是。
即使仍有許多缺點,MRT在很大層面上,算是為台灣音樂劇做了個階段性的總結:我們如何以音樂劇的語言,好好說一個小故事,完成度可以到哪裡,規模可以到哪裡。本劇10月會重演,還請大家不要錯過。

2014年1月20日 星期一

黃磚路 - 緣起,以及再出發





我的前方沒有道路
路在我的身後形成
啊,大自然呀
我的父親
讓我能頂天自立的偉大父親呀
守護我,別從我身上移開目光
時時將您的氣魄充滿於我
為了這個遙遠的路程
為了這個遙遠的路程


~高村光太郎 "道程"




2013年12月20日 星期五

2013紐約行 - Matilda & Pippin

二度來紐約看了Matilda和Pippin(其實還有Avenue Q但這大家都熟就跳過)。這兩齣一齣讓我哭很久一齣讓我想很久,卻又有一些神奇的共通點,在這邊跟大家分享一下我的心得。


我曾經這樣形容我想做的舞台:

我想帶你走入一個世界,一個你沒有看過的世界。而在你拜訪過這個世界之後,你的人生會從此不同。

而這就是Matilda。

整齣劇最大加分是舞台,符號運用地如此精湛,以至於下半場看到那個溜滑梯,已然被各種情緒淹沒,眼淚就這樣掉下來。各種舞台魔術也躲在那個舞台上,拿Tony最佳舞台設計實至名歸。

音樂、導演手法和演員更讓這個舞台的能量倍增。當然這部戲源自英國製作,美國卡司具聞還差英國一截,但已經非常驚人。我坐在三樓,演員的能量還是清清楚楚的轟過來,包括才九歲的Matilda ( Sophia Gennusa )!!

所有的一切塑造出那魔幻卻又如此令人信服的世界。在演出結束的那一刻,我好想好想,就在那裡待久一點,在那個世界中。

那一刻我居然想著,"喔!我可不可以不要去看其他戲了,就讓紐約行在這裡畫下個完美的句點,可以嗎?"

如果現在有人要去紐約看音樂劇,我會優先推薦這一部。


Pippin就是完全不同的世界。這是今年Tony的最佳Revival,源自1972年的戲,加入巨量的馬戲元素,整個舞台就設在一個馬戲團裡,演員真的會邊唱邊在半空中倒吊(不誇張),喜歡視覺效果的人包君滿意。

和Matilda一樣,這部戲建構了一個非常魔幻的世界。但不同的是,Matilda是讓這個世界溫暖的包圍著你,但Pippin的目標卻是在你眼前血淋淋的將它瓦解。

對,瓦解。這是個劇中劇,馬戲團在演一個劇給觀眾。但到了最後,劇中劇被瓦解了,劇被瓦解了,乃至於整個馬戲團,整個舞台,音樂,所有的所有都被瓦解了。

留下一個小孩,在一個崩解的舞台上。你甚至可以看見空氣中的那些殘影。

這齣劇花了一切心力,建構了一個極為龐大,極為夢幻的世界,只為了在最後將它全數拆掉,並透過這個破壞來引發思考。

非常概念性,卻又非常確實的處理方式。今年的Tony最佳導演頒給了Pippin,我想有其道理。

By the way,如果還趕得上,強烈建議趁OBC說書人Patina Miller還在的時候去看,拿Tony最佳女主角不是拿假的啊~超威~